第06版:百卉园 上一版3  4下一版
 
版面导航

第01版
头版

第02版
新闻综合

第03版
国内
 
标题导航
在线浏览电子报                   离线下载电子报 | 版面概览 | 版面导航 | 标题导航
2009年11月2日 星期 上一期  下一期
3 上一篇  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 
日期:[ 2009年11月2日 ] -- 百卉园 -- 版次:[ 06 ]
茶罐里生长故事的日子

肖平义

有首歌唱到:“我生在一个小山村,那里有我的父老乡亲,胡子里长满故事,憨笑中埋着乡音。”

在我的家乡,村民煨茶的砂罐里,同样生长着故事。我就是伴随着这些故事长大的。

刚一入冬,我们山村,一个叫着河品的地方,便几乎家家烧起了疙蔸火,煨起了砂罐茶。树疙蔸是青杠、丝梨、柏香等易燃、熬火力强的柴质,马桑、枫香之类的不要。俗话说:桐子意蒿柴,屁都熏出来。马桑、枫香和桐子、意蒿差不多,一烧一个黑头头,所以不到万不得已,一般不会选它们。树疙蔸是农闲时节挖来晾至半干的,房前屋后整齐地码着。读书归来的我们,砍柴放牛是每天必修的功课,但力气还不足以挖动树疙蔸,所以码放着的疙蔸都是大人的杰作,被财富一样当作孩童们炫耀的资本。当然也有现挖现烧的,那是缺乏算计的表现,不到生病或其他太当紧的事缠着,人们是不愿其为的。

茶罐是正安安场人卖的砂罐,他们用背篼从老远背来,常常拄着一个牛角形的木托,靠在石壁土坎边就能歇口气。我记得我家一次买了两个罐,一大一小,是用苞谷米兑换的。大的炖猪脚炖萝卜,那自然是我们的至爱,可惜好像只有一两次派上用场。小的就天天煨茶,煨得黑黢黢的。砂子茶罐无盖,煨茶时罐上放块鹅石板或土碗遮灰。也有不盖的,就让它在火上熬着。可我们觉得茶有啥子好喝的呢,苦兮兮的,还不如大枫香树下的龙洞水舒服呢。

那时没有铁炉子,更没有电灯。天一擦黑的时候,人们便陆续聚到我家来。昏黄如豆的油灯下,首先来的必是三伯,大家都喊他“三爷”,但“三”读成“筛”,成了“筛爷”。谈到“筛”,人们可能会想到“麻子”,不是有首宝塔诗这样形容“麻子”么:“筛\天牌\铜炉盖\雨洒灰街\后园鸡啄菜\牛肚皮翻过来\门前白雪映钉鞋\满天星斗无云遮盖\夕阳西下网挂东门外\老屁股生疮疤好印还在”。其实三爷一点也不麻。他几近身高的长烟杆在阶沿上一磕,我们就知道他来了。选择火尾巴位置,这是他的专座,既表明他不怕柴烟,似乎还显示了他的与人无争。铜烟锅支在火上,大口地吞吐着,三爷感受幸福一般地悠然,我们却被呛得泪流不止。他很少说话,只是在大伙摆谈得起劲时,才偶尔插上一两句,话语朴素,却往往惹人发笑。“猪越大越肥越杀得来”,“肥土种庄稼就是要比瘦土好”,“天上落雨地下到处都是水”之类出自他口的话语,在三爷谢世多年后仍被人们挂在嘴上,作为谈资,或者聊以纪念。说语不多,可他却有一副好嗓子,生产队薅打闹草、打闹秧,谁家开个财门说个福式,寨子里玩个龙灯花灯的,领唱的非他莫属,而且见子打子,在十里八村很有口碑。问他怎么记得那么多的科场,却又极少摆点龙门阵,他往往就用一句话回答:猪往前拱,鸡朝后刨,各有各的活法。

疙蔸火燃得正旺。母亲把砂子茶罐装满水,煨在火上。

“这家老板吃饭了吗?”

听声音,知道是“老嘴”来了。在我们乡下,“老嘴”是对老年人的别称。我的这位大伯被称为“老嘴”,除年龄外,或者还与他那张会说的嘴有关吧。他读过几年私塾,字写不来几个,却认得多,三国、西游、封神榜、小五义之类的书读得滚瓜烂熟,鹦哥记、蟒蛇记、清官图之类的唱本也能随口唱来,抑扬顿挫,有板有眼。好像收音机里有唱不完的革命歌曲,他的肚子里也有说不尽的故事一样,令我们好生羡慕。母亲不识字,但我的外公算得上前清的半个秀才,常喜一到夜晚就高声诵读古典白话小说(那时叫唱书),把一个个故事演绎得生动形象。母亲从小受熏陶,也就特喜听人唱书,而且记性很好,许多她小时候听讲的故事如今还能头头是道地讲出来。多年后,电视上演出的许多古装剧,一开始她就能说出结果来。如果改编者把重要情节或人物“戏说”了,她还会愣上半天,说古书上好像不是这样的,进而恍然大悟地说:老喽,癫东喽,记错喽。

母亲放把茶叶在罐里,水慢慢沸腾了,茶叶在水里上下翻动,茶香弥漫在小屋里。

父亲没读过书,但在国民党的县保警队当过八年兵,“淘”了不少字,以至能当好几年的大队会计。他爱看书,可看了就看了,记在心里,讲给别人听往往不得要领,甚至张冠李戴。这方面和“老嘴”比,他自愧弗如。

“倒碗酽茶给老嘴,喊他摆个龙门阵”。父亲每每首先提议。于是逐渐聚多的人群里便有人拿来几只土碗,首先倒满递给“老嘴”,再依次倒上递给别人。

“老嘴”也不推辞,接过碗,“嗞嗞”地吹着碗沿,意味深长地呷着茶,慢条斯理地讲开了他的故事。“自从盘古开天地,三皇五帝到于今,上回说到了赵子龙长坂坡前保阿斗,今天就说说张冀德喝断桥梁水倒流……”

和重复的无数个夜晚一样,所有人似乎都屏住呼吸,神游在“老嘴”布置的场景里。讲到沙场征战,刀光剑影处人头落地;宫廷夺取,尔虞我诈中暗藏杀机;唐三藏取经,孙悟空降妖除魔;穆桂英挂帅,杨家将义薄云天;还有什么姜子牙垂钓渭水河,包龙图斩陈世美,柳金花奔薛仁贵,众牧童拜马再兴,直听得我们亦悲亦喜,亦怒亦嗔。

每每在“且听下回分解”的节骨眼上,“老嘴”就停下不讲了,任你百般请求,就是不再开尊口。渐渐地,人们知道他这是为自己“留一手”,以便明晚再博得众人的喝彩。听的人尽管意犹未尽,但还是把更多的期待留在明天。在那个年代,“老嘴”为每晚的故事精心编排着,使他受到众星拱月般的拥戴,也为山里人打发日子提供了极好的精神食粮。

今年清明去给父亲上坟,看见和父亲坟茔并排着的“老嘴”大伯的坟茔,竹枝上都飘动着素洁的白布。正在田土里劳作的堂哥说:他们两个老人家活着时离不开,百年归天后也是邻居,说不定每天夜晚都在摆龙门阵呢……

往事如烟,如今可真是再难见到疙蔸火、砂罐茶了。但那抹不去的乡情,却如文火煨酽茶,味是越来越浓了。

茶罐里生长出来的故事,就这样一直滋润着我的心灵。

3 上一篇  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 
制作单位:遵义日报社新闻信息中心 合作伙伴:方正爱读爱看网
本网站所刊登的各种新闻﹑信息和各种专题专栏资料, 均为遵义日报社版权所有,
未经协议授权,禁止下载使用。遵义日报社举报信箱:zunyiol@126.com
黔ICP备05001372号